對的人

第一章 簡訊

一封夜裡傳來的簡訊,讓原本只是禮貌上的關心,慢慢走進另一段故事。

平安夜那天,公司有一場羽球社聚餐。

我原本沒有特別想去。

年底的工作剛告一段落,大家對工作都已經沒有太多心思。同事招呼了幾次,我想著反正也沒有別的安排,就跟著去了。

入座的時候,同事像是早有預謀似的,把我安排在一個新來的女生旁邊。

她叫夏晴。

國際業務部的新同事。

她的妝很精緻,衣著也比一般上班族華麗許多。那種華麗,不是刻意張揚,而是她整個人本來就不像會安靜坐在辦公室裡的人。

我們聊了幾句。

只是普通的寒暄。

她說自己因為喜歡台灣,所以一個人來這裡工作。我聽著,點點頭,沒有留下太深的印象。

聚餐結束後,同事又開始起鬨。

「你送她回去啦。」

我沒有多想,也沒有拒絕。

車子開出餐廳後,夜裡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。為了不讓氣氛太尷尬,我開始說起自己的工作、生活,還有一些正在做的事情。

她沒有像一般坐在副駕駛座的人那樣面向前方。

她微微側過身,幾乎用正面對著我。

我一邊開車,一邊感覺到她的視線很安靜地停在我身上。

那不是敷衍的聽。

也不是禮貌上的回應。

她像是真的想知道,坐在駕駛座上的這個人,到底是怎麼生活的。

那是我第一次發現,有人會這樣坐在副駕駛座。

也是她第一次,在我心裡留下了一個很小、很不明確的位置。

只是那時候,我還不明白那意味著什麼。

過年前最後一個上班日,公司裡已經沒有什麼工作氣氛。

大家像是提早進入假期,聊著返鄉、年夜飯、親戚,以及那些每年都差不多,卻還是要說一次的安排。

我一路問著同事過年的計畫。

輪到夏晴時,我忽然想到,她是一個人從國外來台灣工作的。

對一個隻身在外地的年輕女生來說,過年應該不是太容易的時間。

「妳過年會回國嗎?」我問。

她抬起頭。

「初二才回去。」

「那除夕跟初一呢?」

「留在台灣。」

我停了一下,順口說:

「如果找不到朋友,可以找我。」

我說得很自然。

甚至有點像是禮貌上的關心。

畢竟新年是團聚的時刻,朋友們也可能各自有安排。我沒有想太多,只覺得既然問了,就順便把話說完整。

她看著我,沒有立刻回答。

我也沒有把那句話放在心上。

只是下班後,我還是把她和幾個同事的電話,從公司通訊錄加進手機裡。

晚上九點半左右。

我正在家裡看書。

手機震了一下。

是她。

「你吃過了嗎?」

我看著那行字,正準備回覆,又收到第二封簡訊。

「我很久以來,都是自己一個人吃飯。」

房間裡很安靜。

那兩句話停在螢幕上,像是不小心打開了一道門。

我沒有馬上回。

我已經吃過了。

而且那樣的訊息,並不像只是單純問候。

年輕男女在夜裡單獨吃飯,本來就容易帶著某種不明確的意味。更何況,那句「很久以來,都是自己一個人吃飯」,裡面藏著太多寂寞。

我知道自己不應該想得太多。

也知道白天既然已經說過,如果她找不到朋友可以找我,那麼此刻就沒有太多拒絕的理由。

我回她:

「好,我帶妳去吃點東西。」

出門前,我看了一眼手機。

忽然覺得有些微妙。

我只是答應了一頓飯。

可是那一刻,我並不知道自己答應的是什麼

我在她住處樓下接到她。

她看起來和公司裡不太一樣。

少了那種華麗外表撐起來的距離感,整個人安靜很多。表情有些傷感,也有些落寞。

我看到她的樣子,心裡有一點不忍。

比較像是看見一個人在異鄉裡,獨自承受著什麼,總是覺得自己應該做些什麼。

我們找了一間餐廳。

坐下後,話題從很基本的生活開始。

她說起在台灣的工作,說起自己來這裡的原因,也說起一些零散的近況。

我已經很久沒有和安寧以外的女生,進行這種接近約會形式的單獨吃飯。

所以我在談話中,特別提到自己有交往多年的女友安寧。

我說得很清楚。

像是提醒她。

也像是提醒自己。

她只是點點頭。

沒有太大的反應。

席間,她提到自己喜歡賽車。

這件事和她給人的第一印象很不一樣。

她看起來像是會喜歡漂亮衣服、精緻餐廳和熱鬧場合的女生,卻忽然說起速度、引擎、賽道。那種反差讓我有些意外,也讓她在我眼裡變得鮮明了一點。

可是,真正讓我在意的不是這件事。

而是她一直低頭回訊息。

手機一次又一次亮起。

她一次又一次拿起來。

我沒有問。

只是心裡有些困惑。

妳不是有人可以找嗎?

既然有人一直在找妳,為什麼會約我吃飯?

那一點困惑很輕,卻一直留著。

後來,她聊起她的感情世界。

那些故事有些零散。

她沒有一次說完,也沒有把所有事情講清楚。

我只能從她斷斷續續的話裡,慢慢拼出幾件事。

她很重視愛情。

也傷得很深。

她的人生裡,好像有很大一部分都放在愛情上。當愛情不穩定時,整個世界也跟著傾斜。

我聽著她說話。

有些驚訝。

也有些感傷。

驚訝的是,眼前這個平常只見過幾次面的同事,竟然藏著一個幾乎完全不同的世界。

感傷的是,她的世界裡,好像真的只有愛情。

除此之外,其他東西都只是陪襯。

我不知道該怎麼評價這件事。

也不知道自己在那一晚,究竟是被她的脆弱打動,還是被她身上那種衝突感吸引。

華麗,卻孤單。

熱鬧,卻灰暗。

有人找她,她卻說自己一直一個人吃飯。

她的每一句話,都像是合理的。

可放在一起,又好像有哪裡不太對。

吃完飯後,我送她回家。

一路上,我們沒有再說太多話。

城市在車窗外安靜地流動。她坐在副駕駛座上,比第一次更沉默。

我偶爾看向前方,偶爾從餘光裡看見她低下頭的側臉。

那時候,我還以為自己只是完成了一個白天說出口的承諾。

只是陪一個異鄉的同事吃了一頓飯。

只是讓她在過年前的夜裡,不必一個人面對那種空蕩蕩的寂寞。

回到家後,我忽然想到一首歌。

《對的人》。

我把那首歌傳給她。

沒有特別想過原因。

也許只是覺得,那首歌的名字很適合她。

也許是隱約覺得,她正在一場愛情風暴裡迷失方向。